主办:中共威宁彝族回族苗族自治县委员会
总第2599期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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曹永来去(代序)
新闻作者:李晁  发布时间:  查看次数:  放大 缩小 默认
 

  曹永家前有小山,有竹有木有芭蕉,迤逦层叠,山顶自然还有凉亭。那天恰逢阵雨,也并不大,比淅淅沥沥强几分,因是一楼,我和祥夫老师径自拉开落地窗,听这雨,看这雨,门前的小广场上漾着雨水点开的纹路, 风过山林,祥夫老师慨然感叹……我只好想到张岱,其自谓居所云:“便寓、便交际、便淫冶”,很有种美意(题外一笔,这“淫冶”我想绝非淫秽、色情,充其量算一种性感的揭示,与闲情极有关系)。曹永书房高挂一横幅,上书:师竹堂。因我尚未有堂号或给房间命名的经历,以至竟白痴地问,师竹堂,啥意思?祥夫老师遥指窗外说,看见没有,那里有竹,师竹,就是把竹子当老师。听完,我又一次肃然,觉得每见曹永果然又有变化,总能感觉他不同程度的精进,这非玩笑,也不是说曹永要成为超人,正以不同的加速度离开地球,而是感到了彼此间的如隔三秋。书桌上恰摆有一扇页,晃一眼看,啧啧,谁的蝇头小楷?论书法,我是白丁,见字倒总有种欢喜,比如晚年文徵明,小楷入神入品,见之忘俗,但要细细再讲,顿然无词,只能广而称之“好看”。我赞叹起来,曹永却立即跳脚,这是我写的,钢笔字啊。步近一瞧,还真是硬笔,曹永自称丑极,还写错了字,可我看仍有种好,不是庞中华一路规矩到不乱的好,写字岂能如印刷?所以那幅《心经》窃以为有曹永本人的机杼与胸臆。
  来之前,已听闻曹永有一妙扇,妙的并非那把二十世纪的街头工艺品,而在其题字,题字者有谁?祥夫先生一也,金老师宇澄二也,是九十年代两位师长的偶然之作,其珍贵恰在一种遇合,妙在自在而为。曹永近些年也涉及收藏,主攻陶俑,大大小小,摆满厅堂。细问年代,他如数家珍:此为东汉,这是唐,那就是典型的明。我看得一头雾水,瞧了个外行的热闹。只有客厅里两尊南宋武士给我留下深刻印象,斯斯文文,标志模样,武士俑倒有一身好书生气,实在难得,那铠甲丝毫不乱,兵器峥嵘,仿佛卸下即可赶赴雅集。
  这可是精品。曹永得意地说。
  我只能看个神态,所以转而一问,满屋陶人,没人说过阴气重?曹永一脸不在乎,我瞬间明白,曹永一身“火气”,有陶人相伴,于他倒也阴阳调和。
  我们第一次相见,是七年前,在编辑部。彼时我在谢挺老师隔壁办公,初来乍到,总要做做样子,安坐一室学看稿子,串门只是午休,因而隔壁传来讲话声也没有在意,以为是惯常的作者上门,不想谢挺老师很快过来唤我,来,见个人。
  我奔到隔壁,见到一个黑脸汉子(其实偏黄),穿黑色T恤,牛仔裤,一头板寸,神情放松自如,形同在家。再一眼便察觉对方目光,奇炯,很有股精神劲儿,这与我听来的曹永又不一样,一时倒忘了他身体抱恙的传说,两个年轻到刚好的人彼此交换了打量,跟着傻傻一笑,很有股不熟自热的劲头。
  那时,真是年轻,当然还很躁动,谈起来,夸夸不已,恨不能短时间就将身世掏出,互换名帖,有种正能量版的西门庆热结七兄弟的感觉,或者是那一对三国里的小小配角,贩马汉子张世平与苏双,这比喻也许不恰当,因为没有下文。
  那以后便热络起来。
  曹永老家在毕节的威宁,是大湖草海所在,草海我一直没去过,仅见文字描述,来自高行健。曹永在毕节市文联上班,谈不上多忙,所以常来贵阳,到贵阳又必来编辑部,来了自然又是一顿好聊,彼时我没有文学圈朋友,曹永一来,必然是秉烛夜谈,真是话多的年纪。我们写作差不多同时,更是如切如磋,但真要细细回想,关于文学,两个年轻人能聊出什么来?也真是忘记了。不忘的只有氛围,在我居所附近的咖啡馆,两人先点上一杯什么,我加冰,曹永永远常温,继而对坐,我掏出烟来,瞄准烟缸, 慢条斯理先抽一口,烟雾缭绕中,曹永等不及了,说,我最近想了一个小说,你听听看……每次如此,每次竟都能引起我的兴趣,奇的不是我的耐心,而是曹永的讲述方式,他的构思总令人精神一振。他自诩讲不好,我觉得恰恰清晰,编织的轮廓足够听众想象,甚而他还会讲几个细节,自然生动可闻,不知是即兴编的还是酝酿已久。只是时间过去,等我再问小说 下落,曹永总先感叹,唉,可能跑气了,还是没写好。这不是自谦,我清楚,以曹永的天赋,每个小说的成型早在写作之初即大体明了,写出来也不会大走样,只是这样的急于述说是否真的影响了语言层面的表达,我也说不好。自己写作,总靠句子捕捉句子,不写完最后一句,无法窥知全貌, 伍尔夫提倡“找章节,而不是句子”,是对我的有力反驳,可曹永的寻找又超出了具体而微的“章节”直奔整体设计,他总是迟于手指而先于头脑,等于古人绘画,心中藏有万千丘壑才能从容下笔,曹永深得其法。
  英国作家,被誉为二十世纪现代主义与女性主义的先锋。在一战与二战的战间期,她是伦敦文学界的核心人物,同时也是布卢姆茨伯里派(Bloomsbury Group)的成员。最知名的小说包括《达洛维夫人》《到灯塔去》《雅各的房间》《奥兰多》,散文《自己的房间》等,其中的名言指出,“女人必须有她自己的一点收入及独立的房间。”
  即使平日不见面,曹永也爱来个电话,聊聊近来感受,或者他又想到一个什么小说,急于找人倾诉一二,我就听着,却从未礼尚往来。鄙人性格慢热,偏于不动,实在疏于联络人,到底是冷酷了。以我心理,一来怕打扰别人,二来似乎找不到具体话讲,我还有些怕听电话。只是久而久之,也心有愧疚。有两次,我师法曹永,给久未联系的几个发小去电,突问近况,倒得了对方追问,你咋了?弄得我倒尴尬了。
  即使曹永性情里有如此热烈的一面,但仍可以看出他的悲观、孤独,我这么说,不是把孤独挂在嘴上,而实在是被他的话打了个激灵,那还是我们彼此常切常磋的“蜜月期”,在一家叫大师的咖啡馆,曹永说,也许有一天,我们会不来往了。我不知道这话从何说起,以我对人的看法,不往远看,只顾眼前,是无法揣摩了。
  想起来,我和曹永还有一次结伴出行。那是2013 年夏天,青年诗人顾潇结婚,作为好友,我和曹永前后抵达顾潇的老家水城县横塘村,在婚礼上,顾潇玩民谣的朋友唱起了一首《梵高先生》:“谁的父亲死了,请你告诉我如何悲伤,谁的爱人走了,请你告诉我如何遗忘……”婚礼上听到这个,在我还是头一遭,就在大家起哄跟着“嘿嘿嘿”合唱时,曹永低头接了一通电话,然后炸出一个新闻,“我获人民文学奖了,是短篇。”我知道是《龙潭》了。读到这个小说是几个月前,我以为《龙潭》深得传统小说精髓,而非外界历来对曹永的评价——野气或者野生,倒不是说这评价有什么偏颇,只是角度不同。读文本,曹永对人性、对世情的勘探与讽喻,真是拿手好戏。我读《龙潭》就读出了“水浒”的快意。曹多奎的命运当然是自作自受,他的两极作风,从悲痛欲绝,到耀武扬威,正是人性最赤裸、 本真的反应,这是其一,其二,山寨的生态、族群关系又导致了曹多奎的命运走向,曹多奎被人操弄于股掌之间而不自知,族长与曹多奎祖父的暗线正是其埋伏,所谓族群政治,正是如此,小说的讽喻、“以小见大”由此奠定,而明快、浑然天成的叙述又增添了其小说的审美意味。这样的小说获奖,是实至名归。曹永当然也很高兴。然后,我忘了是在哪里,好像是第二天转了场,在一个烙锅摊上,《人民文学》的李兰玉老师也给我发来短信,通知我获得人民文学之星中篇小说提名奖。这让我也有些意外,一来我中篇写得极少,二来我自认为我的优势在短篇,而曹永恰恰相反,他善于写中篇,这奖对我们来说仿佛是开了一个玩笑。
  颁奖地在南京,我和曹永同去,去之前曹永兴致勃勃地联系了他在鲁院的同学小说家斯继东,东哥彼时在绍兴的诸暨,曹永以为南京离那里颇近,我们可以转道去鲁迅故乡看看,可问了才知道,两地不是一省。我们当然是没去诸暨的,只看了看南京的地标夫子庙。在秦淮河畔,贡院两边,虽然今昔两样,可到底是六朝金粉之地,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五陵年少打马而过的风声,而遥想中的秦淮八艳呢?“面晕浅春,缬眼流视,香姿玉色,神韵天然”再接“咿呀啁啾之调,如云出岫,如珠在盘,令人欲仙欲死”……以至于我在领奖发言时竟说了一通胡话,我说,这是我第一次来南京,今天早上去了一趟夫子庙,感觉自己晚来了几百年。台下笑,可这 并非我的有意玩笑,而是实在的感受,我不知道曹永游走这棻蔚洇润地、温柔富贵乡又有何感想?
  颁完奖的晚上,甫跃辉、王威廉、曹永和我约好去吃宵夜,在宾馆的幽暗通道上,我们遇到了众人的偶像毕飞宇老师,甫兄立即上前拍了一下毕老师肩膀,这一拍非同小可,不是甫兄跟着叫了声“毕老师”,按毕老师事后的说法,他就要反击了,很可能是一道肘击,而我们都知道毕老师坚持健身多年,街头对抗两个流氓完全不在话下,如果动手,不堪设想。可得益于甫兄的这一鲁莽动作,毕老师问起来,你们做什么去?我们说,请毕老师吃宵夜。毕老师说,走,我知道个地方。那晚,毕老师还叫来了评论家何平老师,真是奇妙之夜。听毕老师说,我写《青衣》是翻着《京剧一百问》写的。这让人惊叹。临走,毕老师拦下众人结账,又带我们打 车,我和曹永、毕老师一车,返回宾馆的路上,曹永向毕老师提到了他的 一个短篇,《地球上的王家庄》,他表达了喜爱之情,觉得小说意蕴无穷,颇有不可道之处。这个短篇我也看过,竟傻傻地没有看出门道,这就是曹永的敏锐了,对于那些脱离“常规”的小说,他总有发现之道。
  都说曹永不阅读,其实这是粗浅的结论,当然也来自曹永的自我招供,他说,他根本记不住。以我对曹永的了解,他的阅读实在独到又广阔。我说的广,并非单指纸上之作,纸上作品是要靠人的目光去焐热的,焐热的程度又视读者情感投入的多少,好比盘玉,人的体温、汗液、心境都能起到一些微妙的作用,而曹永直接面对热辣的生活,这无须事后体认,它会当即给人带来切肤的体验。我一向以为,书(小说)没有读透,是人还没有看透,小说没有写透,是对这个世界还有些懵懂、隔膜。小说家对世情的窥看,是一项重要的工作,自然,其中亦有天赋与经历的高下,所以论读人识事,曹永实在是老师。
  就这,我和他还有过争论,他总以为阅读(纸上作品)的重要,我偏认为阅读不仅在此,为此,我还搬出了曹家人来反驳他。我说,曹雪芹读过什么书?如果不是切身经历,《红楼梦》如何写来?闺阁昭传岂不泯灭?曹雪芹读过托尔斯泰吗,知道卡夫卡吗?我自然有些狡辩,可一种事实是,古人实在没有多少书可读,我不是瞎讲。金克木先生在《书读完了》的开篇就讲了一段轶事,说陈寅恪幼时去见历史学家夏曾佑,老先生对他讲:“你能读外国书,很好;我只能读中国书,都读完了,没得读了。”陈寅 恪当然惊讶,可明显的事实是,金克木写道:“等到自己(陈寅恪)也老了时,他才觉得那话有道理:中国古书不过是那几十种,是读得完的。”我这么说,曹永当然不服,说曹雪芹对佛经参悟得多透啊,没有这样的阅读,怎么可能写这一场幻灭(这是不是从另一个角度击溃了曹永自言不读 书的言论?),他的意思还是,这依然是阅读之力。我当然还得狡辩(因我绝不会承认阅读是不重要的,我的论点仅在于“读”的范围与效力),我的意思是,从有限到无限,不是单纯的量变(盲目阅读),还和作者的际遇与思考有很大关系,是合力,说玄一点儿就是上天及自我的成全。
  再回头看曹永经历,他的“读人识事”的本领从哪里来,我觉得还是环境,即使我们从未去过曹永生长的地方,也可从他的小说里辨认出来。我只想从一个简单的点出发,那就是环境或曰风景。风景的描写在曹永所有的小说里总是寥寥几笔、见缝插针,可千万别小瞧这几笔,这是曹永借地写人的源点,试想没有如此险恶的环境,哪里有曹永对人性的深刻剖析?都说乡土中国,在我看来,这乡土也迥然有别,北方平原是一例,江南水乡是一例,西南山地又是一例,由这土地承载的人自然又多样。在一年到头刨不出几粒粮食来的地方,若说到秩序和道德,那等于笑话,在这里维持的不过是生命本身的残喘,人的荣辱归于虚无,它一再被压制。比如在 《两棵姓曹的树》里,兄弟俩的恩怨正是借助了外人的干涉,曹大树劈下去的斧头难道只是简单的手足相伐?依我看,那正是被碾压到低处的人能找到的最易于下手的对象罢了,兄弟间如此,可想人伦道德在艰难环境里的全然失效。墨家说“爱无差等”,佛家讲“不二法门”,可是在曹永笔下,你会看到,恶无差等,恶也是一视同仁。
  对于环境,在曹永回顾成长的文章里有许多鲜活的例子,我这里不再赘述,我想说的是,在这样的乡村,生存是超出想象的,“文明”难以企及之处,恰暴露了人的原始形态,为了简单地活下去人类需要上演多少次挣扎与毁灭啊。所以不熟悉曹永的人,初看他的眼神,会得出“凶狠”的结论,可等到足够熟悉,你才会明白这“凶狠”背后隐藏的内容,那何尝不是一种自我“伪装”与保护?
  曹永为什么写起小说来?是个很有意味的话题,但也并不和其他作家 有什么区别,其中的微妙,只能曹永自己讲。我只听闻他的写作冲动来自武侠小说,武侠我看得极少,前年我看还珠楼主,曹永对我说,有时间我们合写一本。我说,好。当然,这完全是应酬话,我自知无此能力。为什么是武侠?我也不想深究,想来那不过是一个作家的源点,它的作用无非引路,等于火箭,一段段往上推,助推器是会很快掉落燃烧的。只是说到这里,是为了让读者便于了解曹永笔下的“小说速度”,我总对他说,你的小说节奏之快,快到一不留神,就结束,仿如古龙写杀招,根本不见招,人就倒下了。这个问题,曹永也认可,他也觉得小说的闲笔大有益处,所谓张弛有度、阴阳相济正是如此,可曹永写起来却抑制不住地狂奔,如离弦之箭,这带来锐利、痛快的同时,也带来稍许的遗憾,比如《龙潭》,临近结尾若再宕开一笔,会更趋完美。
  我读曹永小说总会燃起内心风暴,其笔下世界总是超出秩序与规范,我是指一种生存状态及由此衍生的人物关系,这不是怪诞,而是荒诞,荒诞感是曹永小说的底色,这是现实的教谕,也源于作家内心的真实,可现实不论多荒诞仍是现实,唯有艺术作品的荒诞才能产生切实的属于“荒诞”的感觉。加缪说过“艺术品本身就是一种荒诞现象,仅仅涉及其描述。给精神痛苦提供不了出路,相反是痛苦的一个征象,回荡在一个人的全部思想中。”“提供不了出路”恰是我读曹永小说的一个感受,或者说,出 路就是毁灭。除了荒诞,还有什么?
  是讽喻!这里我想提到一部叫《地界》的小说,恕我也不复述内容,《地界》的第一遍我没有看懂,或者讲我看懂的仅仅是文本的第一层面,即“现实—现实”,没有超出农民对土地界限的认知,经曹永点拨,我才恍然,原来小说暗藏着丰富甚至令人哑然无语的另一面,这是曹永的高明之处,我们讲声东击西,并非游戏,而是小说发明之初作为“醒世”手段的一个表现,曹永没有放过。
  如果非要总结曹永的早期小说,从《龙潭》的肇始到《地界》的强讽,曹永的笔力不断加强,视野与格局一再递进,他呈现了诸种变化,并非困守在人性幽暗与行止暴力这一小小范围。这里我还想再加一部小说,《花红寨》。《花红寨》让人想到的是黑泽明的《七武士》,大家还记得在流浪武士与结队山贼的终极拼杀之后,得胜者是谁吗?没错,是那些看上去走投无路的农民。这是多么讽刺与无奈的现实!曹永小说的关键词就这样 一再变化,它由一己的生存不断上升为对社会、历史的逐渐认知与体现。
  如果非要提一点反面意见(按曹永事先交代),我的担忧在于,不论 曹永在自我的范围里怎样提纯小说的锋利、角度及表现形式,它作为刀枪剑戟的杀伐作用仍然明显,对人性暴虐与世相险恶的一再揭露,是否过于单一?如果文学离开了此种刺激,是否真的无法令人兴奋?假设只有毁灭一途,那么救赎从何谈起?只是此间的辩证殊难标出清晰的界限,譬如斯坦贝克在《愤怒的葡萄》里没有写出最后那一口呈现上帝光芒的奶水,那此前的磨难是否只是单曲循环?我们的内心还会升起比仇恨与战栗更多一点的感受吗?可到底,我仍然认为,曹永的残酷叙事并非只是单纯发泄,它唤醒的恰是残酷的另一面——仁爱,但这一认知是否是我单方面的强行总结,我也很难讲清楚,能说明白的愿景只有一个,那就是作品的丰富性是作家的毕生追求。
  有一段时间曹永消失了,他陷入与黑暗的搏斗,失眠症突然笼住了他,那段时间曹永看过“名医”无数,旅游一般住了多家医院、大小诊所,甚至有一次濒死的感觉无比强烈,不是他拖着最后的求生意识逃走,可能会死在某位“名医”手里。请原谅我这么毫无细节地描述发生在曹永身上的不幸事件,实在是那段时间与他疏于联络,他像躲着似的缩到了无人的角落,偶尔的出现、述说,竟也被我们视为不可思议,以至于用以调侃(此处应响起周星驰那句“没有人性啊”)。我们没有受过失眠困扰,我的意思是,持续的失眠!我还猜测,是曹永漫长假期的不规律生活让他无事可做,从而导致失眠。按我在《山花》的工作节奏和强度,朝九晚五,只恨一天太短,睡眠不足,所以我提议他不如正常上班,或许规律的生活与工作状态能让睡眠重现?可建议归建议,无法立即消除已经到来的影响。我听曹永讲过一个场景,印象极深,有一天曹永从银行取了钱,几千块的样子,他就站在毕节街头数,可数来数去,竟没有数清楚,那一刻,曹永说想死的心都有了,觉得自己完蛋了。我突然感受到了他的悲哀。所幸,曹永忍耐下来,也熬了过来。失眠来得突然,走得亦莫名其妙,后来问起,曹永说好了许多,还抽空写了几个小说,这就是见好的征兆。
  曹永遭遇的这一切,难道不是孟夫子说的:“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, 必先苦其心志,劳其筋骨,饿其体肤,空乏其身……”当然,这只是我们事后的美好愿景,希望如此,不然,又能怎样呢。只是此间的苦痛、折磨, 乃至孤独,除了曹永本人,还有谁能体会?
  这又是曹永的一变,因为他开始说到孔子,说到佛家诸种,不难看出,这并非曹永的病急乱投医,而是他的努力寻求破解。我在很多场合讲过,羡慕曹永,正是他不断地思考,不断地寻求突破,这不光是命运使然,而是身为一个作家,对生命对存在的好奇与求证。
  木心有一句话,是这么说的:有一种话不能自己说,旁人也不能说……是非常好的话。
  曹永不说,我作为旁人也没有说明白,那么只好等你,与他素昧平生的读者,那“非常好的话”由你来讲。(本文作者李晁,作家、《山花》杂志社编辑。)
 
作家谈曹永
  曹永在他成功构建的小说世界里,原汁原味地向我们展示了何谓乡村权力、何谓农民式懦弱、何谓集体性灵魂麻木、何谓真正之乡土中国。在主人公照例把刀子捅进那些“死魂灵”的身体时,我们的灵魂,则被曹永用刀子清晰地割了一刀。那一刀的疼,足以让我们感受到作为一个作家的曹永独有的力道。和他同龄的作家里,少有人身怀如此之硬功夫。
  ——张楚(作家、鲁迅文学奖获得者)
 
  曹永小说的客观描述与主观想象的双重结合,使他的作品兼有鲁迅的理性与莫言的狂放。曹永想做乡村的代言者。他的写作中无处不流露出鲁迅的一些东西,比如哀其不幸,比如人的卑微、生命的渺小。
  ——师力斌(评论家、《北京文学》副主编)
 
  我惊叹于他对语言的感觉。在我了解的“80后”写作者当中,曹永算得上语言天赋最好的一个。他像一个身居山乡的大龄顽童,一直在用一种愤怒的目光注视着他所经验的贵州偏远山乡的人和事。他的叙述是锋利的,像粗粝的山风穿过莽莽野林,你能听到那种属于金属的声音。
——王新军(作家)